哥哥的禮物!
二十年前的我,不像後來跟他真正相熟相知,甚至放懷到在言語間隨意開他玩笑的地步,那時我還是很害羞,怕生,聼他說的多,能讓他認識我的說話大概講不夠一分鐘,只是像個傻仔一樣不斷讚賞他的家有多漂亮,憑什麽他就視我為朋友?至今我依然不敢高攀那叫緣份。
[很重要的一晚]
那是很重要的一晚,因爲他家居的氣質,讓我初次親身體會到你是什麽樣的人,就會選擇什麽樣的椅子,也可以說,是椅子選擇了你,所以很難對不合口味的東西妥協。這種執著,會令一個人,尤其是從事藝術工作的人,知道自己需要什麽,在做什麽,做什麽會帶來快樂,做什麽會跟浪費生命劃上等號。那一刻,我覺得對哥哥的了解,已足夠為他寫很多他會喜歡的歌詞。
可是,幫他寫了兩三首歌詞之後,便知道他要在三十三嵗之年退出歌壇,那種失落,天地良心,並不是因爲在沒有機會跟巨星合作而失掉虛榮,金曲,版稅,而是剛滿懷高興遇上一個可以讓我帶來火花與快樂的創作夥伴,便不能再為他服務,寫出一個我所認識的張國榮,讓這三個字所代表的精神如花瓣飛揚。
[要哭就哭吧]
在那場告別演唱會後,我淚如雨下,他對我說,要哭就哭吧,很多人都哭呀,那時我想,你對自己及歌迷還有沒有殘忍些,要我們懷念你的歌聲之餘,在自己愈對人生有體驗的時候,便忍痛離開你曾如此癡愛的舞台,放棄超越過去的機會,離棄選擇了你的椅子。 幸而他不止是明星,而且是個藝術家,十二少對藝術的鴉片終究戒不掉,沒有浪費造物主的偏心。從此我們展開了差不多一年一度的爲所欲爲的快感行動,他唱,我寫。寫到我有******的感覺,是因爲我寫的是自己,原來也是他,我們其實沒有談論每首歌要寫什麽,只有兩次,他說想有一首歌叫紅,便任由我為紅著色,他說想寫首歌,以I am what I am做開頭,我只問他,是驕傲的對白嗎,他說,你明白的,我便寫了《我》。 這些年來,我數過,共合作了四十九首歌,只有一首他想修改,其餘隻字不動,而且都對我說這就是他,我不是懶怕改而特別喜歡幫他寫,而是我視歌詞為生命,而我的生命竟跟另一個人有這種契合,並非單憑努力毅力人力可以做到,那種喜悅,讓我覺得在這世上,除了追歌詞,無論我的電話多久沒有響過,我並不孤單。
[有一種快樂叫使命]
他待我如哥哥,常常八八卦卦地關心我的感情問題,有一次他對我說有朋友告訴他,看見有人在機場接我機,並幫我推行李車,然後問是否在拍拖,我答,不是接機,是同機回來,我簡直能從電話中聽到他衷心為我高興的佻笑。 他送過我一盞燈,一隻錶,一個牙籤盒,都是隨意的,你喜歡便拿去,我也學了這種無所謂,把買回來的一些小佛像,朋友看見說很好看,我便學著他的語氣說,喜歡便送你吧。是的,如果身外物能讓人高興,那真是最低成本的善業。物件會化灰,往事卻並不如煙,那些歌詞,與其說是我給他寫,不如說是他送給我的禮物。
對不起,轉眼五年,浮生若夢誰先覺,生如夏花眾皆知。我知道我自己開始愈寫愈沉重,對所有愛他的人,這是不應該的,但正如《我》的歌詞所寫:“對世界說,什麽是光明磊落”,我不得不磊落地重提〇三年四月一號對我的影響。我很後悔自己把我患焦慮症時的心情盡情寫實地描寫噩夢纏身的畫面,把這樣抽象的情狀寫出來,除了演示文字技巧之外,又有什麽意義?在最後一張專輯中寫什麽玻璃之情?花瓣雖然在辭枝飛揚時最美,但如果不能帶來平凡的快樂,還淒什麽美,藝什麽術,看什麽破,看破人如玻璃易碎,是否就可以肆無忌憚地創作至上,毫不考慮唱者的狀況,聽者的感受。我的責任感來得太晚了。那個愚人節讓我這愚人開了點竅,如果我捱了幾年焦慮症之苦,而他有這樣的選擇,我會視爲上天叫我出一分力讓大衆正視情緒的問題,與哥哥的交往豐富了我的創作生命,對他的懷念,卻改變了我此後的生命,我知道有一種快樂,叫做使命。
對不起,哥哥,謝謝你,這份最後的禮物。
2008年3月29日登載於《明報周刊》 作者 林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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